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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1年第2期|杨献平:改名归姓(节选)
来源:《草原》2021年第2期 | 杨献平  2021年04月07日07:41

天黑得人连眉毛都觉得有些沉了。朱爱玲从茅房回来,看到大闺女刘建佳窗户上还亮着灯,就大声喊:小妮子,睡吧,天不早了啊!她的大女儿刘建佳二十岁了,勉强上到高中,又抱着上天开眼、凤凰飞天的心理参加了高考,结果瞎猫还是没有逮住半只死老鼠。从市里背着行李卷彻底回家后,刘建佳偶尔跟着朱爱玲去地里干点农活。平素,就在家里待着,看电视,玩手机;偶尔到亲戚家串个门,或者找那些早就各奔西东的同学玩耍个一天半晌再回来。

这时候,刘建佳正趴在床上发短信,电视机声音开得还挺大,连房后潜藏的老鼠都调整战略、推迟出洞了,也使得朱爱玲喊她的声音硬生生地被电视里的各种嬉笑吵闹声顶在了门口。朱爱玲知道刘建佳听不到,就多走了几步,到刘建佳门口,上了台阶,吱呀一声推开门,一只脚岔进去,看了一眼趴在床沿上的刘建佳,加大嗓门说:妮子,不早了,睡吧啊!刘建佳还是没听到,一边脸红得像是炭火,不住地比画屏幕,还一个劲儿笑得整个身子都颤抖抖的。朱爱玲走过去,在刘建佳凸翘的屁股蛋子上拍了一巴掌。拍的当儿,瞄了一眼刘建佳的手机屏幕,还看到了“郭启明”三个字。

朱爱玲心忽地晃了一下,那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校园老槐树杈上的钟锤。

刘建佳也啊哟一声扭转脸,回头看是母亲朱爱玲,脸上的笑意唰地一声就跑了,很快蒙上了一层灰。

没了电视喧闹声的夜晚愈加黑了。刚洗了脚,往院子里泼水时候,朱爱玲的左眼皮忽地跳了一下。她没在意,转身,放下洗脚盆,关门,右眼又跳了一下。朱爱玲忍不住狐疑,想起了一句话: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回屋,朱爱玲刚把衣服脱下,一岁零七个月的儿子哇的一声,咧开肥嘟嘟小嘴哭了起来,啊啊的哇哇的,使得只有北风扫荡的夜晚刹那间热闹起来。朱爱玲转身,把儿子抱起来,先摸了摸屁股,湿了,又抽了一块尿布垫上,又把奶头抻长,塞进儿子嘴里。孩子有的吃,就什么都不想了。很快,咂吸得越来越慢,小嘴与奶头的联系也越来越松。在把孩子放好的时候,朱爱玲的左眼皮忽地又跳了一下,比第一次的劲道还大。

朱爱玲想:这是咋了?心里猛然间划过一道凉意,像是三九天里的一瓢冷水,把心冰得疼疼的。她翻了一个身,看见窗户上挂着的红布帘,被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风不断地掀动,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挑。朱爱玲又翻了一个身,看着儿子睡得呼呼的,闻见那进进出出的口气里,全是甜浓浓的奶味。

就要睡着的时候,左眼皮又跳了一下,朱爱玲猛然惊醒,好像是死而复生一样,虽然短暂,但觉得刚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之间,有一道深河沟。这是咋了?立柱出事前一天晚上,也这样!难道……朱爱玲猛地打了一个哆嗦,感觉全身像是裹了一层冰皮,心也僵住了一样。这时候,在屋外茅草窝里的黄狗软软地叫了两声,然后是风,把房前屋后的茅草吹得嘈杂有声。

朱爱玲结婚整整二十年了,只不过,最后的五年,是寡妇。村里边的人背地里都这么说,她自己也知道是实情,便由着人说去。她娘家在砾岩坪,与婆家羯羊圈相隔五里多的路程。两个自然村都属于莲花谷大队,也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太偏僻。新修的马路在附近山上绕了几十公里,其他村子都经过了,偏躲着他们村子走,以至于住在路边的人家都觉得这个村子不方便,收庄稼、运粪都还得背背肩扛。两个村子的女子,都只愿嫁到靠路边的村子去。朱爱玲算是个异数。

二十几年前的某个深秋,那时候,她还没自己的大闺女刘建佳大,一个很平常的傍晚,朱爱玲和爹娘正坐在屋里吃饭,门外的秋风衔枝带叶地在村子内外奔走,只有头顶的一盏灯泡满脸是光。喝完最后一口米粥,刚把碗搁在桌子上,朱爱玲听见有人高声说:先妮子,吃饭没有?还没有分得清是谁,那人就带着一身冷风进到屋里,先妮子是朱爱玲娘的名字。看到那人,朱爱玲心腾地被撞了一下,像被一个棉花枕头凌空飞来。洗了碗筷,她给那人打了个招呼,出门时候用眼睛扫了爹娘一下,满心七上八下地就到自己屋里了。第二天一大早,娘先说了一堆闲话,然后蹲在正在烧火的朱爱玲身边,两只浑浊的眼睛像聚光灯,在她身上扫。朱爱玲一开始没在意,时间久了,觉得自己脸上、身上有点不自在,下意识转过脸,两只眼睛正碰到娘的目光。

娘老了,脸膛黑红,皱纹跟荆条篮子一样,下巴向上,一层层地绕到额头上。娘叹了口气,又微微咧了一下嘴角,露出一脸笑意。

媒人名叫张二妮,砾岩村人。平素喜好给人说媒。有的成了,有的不成。可不管说成说不成,男方家总要感谢她。那一夜,朱爱玲不知道张二妮在爹娘屋里说了多久,直到朱爱玲睡的时候,爹娘房间里还传来三个人忽高忽低的说话声。

第二天早上,娘看着朱爱玲说,张二妮来给你说婆家了。朱爱玲下意识地问,谁?娘说,羯羊圈刘二柱家的大儿子,现在新疆当兵,还没退伍。闺女,你觉得咋样?朱爱玲把头埋在胸前,下巴差一点就压住了自己那对饱胀的乳房,下意识地往上抬了一下,眼睛溜光水滑地看了一眼娘,就起身回自己屋了。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朱爱玲看到,张二妮又来了,还有一个和自己的爹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在爹娘屋里,唧唧哝哝地说了大半夜。再一天晚上,张二妮和那个老年男人提着东西又来了,后边还跟着一个戴着大檐帽的小伙子。那时候,朱爱玲正在爹娘屋里收拾晾干了的玉米。见那小伙子进门,她迅速地用眼角扫了一眼,扔下布袋子,转身就出门去了。

那人叫刘立柱,也就是朱爱玲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她大女儿刘建佳的亲爹。俩人的婚姻虽说是由父母包办,媒妁之言敲定,可从心里说,朱爱玲还是很喜欢刘立柱的。订婚第二年,刘立柱就从部队上连续往家里跑了两三趟。还是和第一次探家一样,说着一口普通话,无论见到谁,都是一副衣锦还乡的派头。当过兵的人说,在部队不是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刘立柱那小子,肯定是偷跑回来的,他娘的简直不正干,以后也成不了个啥好玩意,哼!

这一说不要紧,一顿饭工夫,就传遍了整个莲花谷大小十几座村庄。

爹吞了一口旱烟又慢慢吐出,看着门前正在落叶的核桃树,叹了一口气;娘端着一簸箕荞麦皮走过来,看了看老头子,也叹了一口气。晚上,爹和娘先是你一声我一声地唉声叹气,然后举着愁容如坠的脸,看着朱爱玲说,闺女,听说没有,外面都在说,刘立柱那小子不成器,当个兵也不好好当,三天两头偷跑回来,这样的人,以后你嫁过去的话,估计也是吃糠咽菜、穷得叮当响,活不出来个人样儿来!俺看,这门亲事就算了吧?行不行妮子?

朱爱玲把头低下来,脚尖来回在地上搓。

娘又说,妮子,就看你的意思了!俺和恁爹都没啥。日子是你自己以后过的,俺都老了。就是给你出个主意,趁现在还没娶过去,要退掉还可以,也没人说啥!朱爱玲收回脚尖,把臀部靠在黑漆木桌上,又猛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昏蒙蒙的电灯泡,又把眼光挪到黑漆漆的屋梁上。

第二天一大早,朱爱玲还没起床,就听爹娘屋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叫,像是打架。急忙穿上衣服,拉开门一看,是刘立柱,还有自己哥哥和爹娘。刘立柱提着一根干透了的椿树木棒子,冲朱爱玲的哥哥朱秀军喊:朱秀军,俺和爱玲好,碍着你啥屁事了?你再敢搞破坏,我这棒子可不是吃素的!

朱爱玲也看到,她哥哥朱秀军手里也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脸红脖子粗地冲刘立柱喊骂:刘立柱,你个狗日的别嚣张!爱玲是俺亲妹子,俺有权力管!

爹娘在一边急得跺脚,爹哭着对朱秀军喊说,你个狗日的别管了!再管出人命了!娘也哭着,上去拉住朱秀军的一只胳膊,哭着说,傻小子,赶紧放下,出了人命俺可就没小子了啊!

朱爱玲蒙了一会儿,系好扣子,几步走到刘立柱面前,身子一横,大声说,你敢打俺哥,不如打我吧!刘立柱一见朱爱玲,举着棒子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村人都说,这一闹,朱爱玲和刘立柱的婚事算是退定了!可没过几天,朱爱玲又跟在刘立柱后面,从砾岩坪去了羯羊圈。路上遇到人,朱爱玲不由自主把头低了一下,又低了一下,觉得脸上好像埋了几盆炭火。她知道,村人会怎么议论这件事和她自己。可她觉得,虽然刘立柱做了二杆子的事儿,和未来丈人丈母娘大舅哥闹,还差点动手,这在古代,算是逼婚和抢亲。可朱爱玲也在刘立柱身上看出了一股男人气,还有对自己的死心塌地。朱爱玲相信,现在这个年代,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找的男人性格太懦弱的话,在村里吃不开;即使去外面打工,也免不了受人欺负。有一个能为自己不顾一切的男人,即使穷一点,至少还有点安全感。

这可能是朱爱玲顶着哥哥的怒气,和爹娘的苦口婆心,自作主张非刘立柱不嫁的唯一信心。当然,还有刘立柱的死磨硬缠。那天早上,她和爹娘、哥哥喝骂着把刘立柱赶出自己家院子。转身回屋安抚爹娘时候,刘立柱又转了回来,穿着一身军装,把大檐帽放在地上,双膝着地,跪在了丈人丈母娘的屋门口。哥哥朱秀军看到后,骂了一声,顺手从柴垛上抽了一根棒子,就朝刘立柱头上抡。

接下来大半年时间,到处都是爹娘和亲戚的劝说,叽叽喳喳,大声小声,比夏天的蝉叫还聒噪持久。日子好像没怎么过,冬天就又来了,紧接着又是一场大雪。傍晚,朱爱玲正坐在屋里烤火,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电视。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小得像是微风掀了一下门帘。可能是因为这个心理错觉,朱爱玲开始没当回事,也没扭头看,继续把手放在蓝色的火苗上。随即一个激灵,不知是谁从后面把自己抱住了。那一时刻,朱爱玲差点吓晕过去。她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并对自己实施肉身辖制。

她脑袋里迅速闪过一个可怕念头。就在今年的夏天,邻村一个女孩子突然死在了自家门前,全身光着,脖子上有一道铁丝勒痕。公安局来了好几趟,村里人都问遍了,还派两个警察蹲了半个多月,至今没有抓住一根人毛。

“该不是歹人吧?”这个念头刚闪过,一张喷着烟味的嘴就斜着冲了过来,先是热烘烘地落在她鼻子上,然后向下移。她俩手使劲推那人脖颈。狠了命地推,连手指甲也扎了进去。可是,那人不管不顾,不喊疼,也不去拉她的手,硬是把张嘴一门心思地往她嘴上挤压。当那张嘴里的一条热热的东西伸到她嘴里的时候,她一下子就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黑夜在北风之中格外沉寂,也格外激烈,一直到风停了,窗外连根草落地都能听到的时候,朱爱玲才明白,其实自己心里还是有刘立柱这二杆子的。莲花谷人所谓二杆子,就是凡事没规矩,人前人后敢丢人,更敢耍横卖弄丑处的那号人。刘立柱虽然在部队待了三年,回到莲花谷,除了长了三岁,其他,也还是打着灯笼找舅舅。

……

作者简介

杨献平,河北沙河人。先后在西北和成都从军。作品见于《天涯》《人民文学》《中国青年作家》等刊。主要作品有散文集《生死故乡》《南太行纪事》《作为故乡的南太行》《自然村列记》《沙漠里的细水微光》,诗集《命中》等。现居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