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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年作家协会主管

三星堆重新发掘有感:“我怎么这么好看”
来源:北京晚报 | 李蓉  2021年04月07日08:55

风雪兽系列是李蓉和徐李佳合作的幻想小说,描写三个少年勇闯秘境,在冒险中实现个体的成长,这是一个未来科技和上古文明共生的奇幻世界,以四川金沙遗址和三星堆考古发现为知识背景,充满趣味和悬念。北京晚报特邀青年作家李蓉撰文谈谈三星堆对她的创作启发。

■沉睡三千年 一醒惊天下

“哎呀火啦火啦咋个办?这么好看啷个办?我怎么这么好看?!”3月20日三星堆遗址重启发掘电视直播那天,一个三星堆博物馆和媒体联手制作的川话版电音说唱刷屏朋友圈,这地道爽脆又振聋发聩的川话三连问让所有人都十分上头。大家乐不可支地跟唱、转发,四川人还负责热心地向外地朋友解释,“咋个办”出自成都方言,而“啷个办”则属于重庆语系。

如此傲娇地自夸还得到全国人民的捧场,当然是因为主角身份特殊,是“沉睡三千年,一醒惊天下”的三星堆文明遗址中的出土文物。就像歌词里唱到的——“凸眼大耳叫我纵目面具,大鱼飞鸟猜我金杖秘密,威武铜人看我衣裳华丽,铜轮五分是我太阳形器。”其中三个是大名鼎鼎的国宝级文物,包括纵目青铜面具、黄金神杖、青铜大立人,最后一个则是神似方向盘的太阳形器。

而时隔三十多年后,被誉为“20世纪人类最重大考古发现之一”的三星堆文明遗址再度发掘,到3月20日央视直播当天,成都“考古中国”重大项目现场通报,新发现了6座三星堆文化“祭祀坑”,已出土金面具残片、巨型青铜面具、青铜神树、象牙等重要文物500多件。

作为一个曾经深度参与、报道过考古发掘的媒体人,作为一个创作博物馆幻想儿童文学的作者,也作为一个热爱文博的普通国人,我非常主观地觉得,这次三星堆考古发掘引发的大众关注度是前所未有的。这当然是因为三星堆文明遗址所展现出来的瑰丽与神秘,几乎每一个守着电视看直播、或者从朋友圈刷新闻的人,亲眼看到考古人员跪在操作台上,如同绣花一般一点点剥去泥土,将金面具、青铜尊这些文物从几千年前的岁月中取出,很难不感动、不惊叹、甚至不哑口无言。在和几千年前的文明对视的那一刻,有一种感受也许是共通的——我们曾经拥有一个如同不同寻常的文明,实在太让人骄傲了!放到歌词里,也许就是那句得意洋洋的“我怎么这么好看!”

2006年,我有幸参与和三星堆文明遗址一脉相承的金沙遗址考古发掘电视直播,曾经和考古人员在一起工作过几个月的时间。时任金沙遗址博物馆首任馆长,也是此次主持三星堆遗址发掘的四川文物局局长王毅曾经跟我聊到过文物的话题。他无奈地笑着说,大众最喜欢问我的问题就是,什么文物最值钱?我真是不知从何说起。太阳神鸟、黄金面具当然是国宝级文物。但在我们考古工作者心目中,陶器、石器同样十分重要。比如那些泥土烧成的陶器,由于迭代很快,往往比青铜、黄金这些贵金属能传递更多的关于这个考古遗址的信息。我们关注的是一整个文明的记忆,而不是简单比较哪一件文物的物质价值。在我们心目中,它们都是无价之宝。

这番话我记了很多年,也彻底改变了我看待文物的方式。后来,我曾经带过很多朋友去参观三星堆、金沙遗址博物馆,一路惊叹地看完文物之后,我有时候会问他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这些文物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古人为什么要穷尽智慧,用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漫长的时间、甚至我们今天都难以复原的工艺去制作这些惊人的文物?大家往往陷入沉思。我自己的理解是,三星堆、金沙这些埋在“祭祀坑”泥土中的文物其实都是献给神的礼物。因为关乎信仰,所以极尽所能、纵横想象;因为是一份礼物,所以美轮美奂,心意珍贵。

■三星堆启发我的创作

几年前,我开始创作以文明遗址为背景的幻想儿童文学,《风雪兽》系列的第一本就取材于三星堆和金沙文明遗址。因为这个原因,我阅读了大量的上古神话,也查阅了很多相关的考古专业书籍。我有一个深刻的感受,虽然三星堆、金沙文明遗址以神秘著称,没有文字出土,中原也缺乏对这个文明的记录。但这并不是一个不可理解的文明,更不会是所谓外星文明。因为,这些看上去个性十足、甚至造型古怪的文物,其实反映的都是当时的古蜀人对世界的描述和想象。我们今天习惯了以科学的眼光看待一切,认为神话都是骗人的。但在三千多年前,那还是人类文明的童年时代,我们的先祖看待世界的方式是天真而浪漫的。当我们进入神话的视角,也许更能理解三星堆文物要传达的信息,那是一个丰满而迷人的精神世界。

《山海经·大荒东经》里曾说:“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山海经·海外东经》里又记载:“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这两段出自奇书《山海经》的文字讲的是一个中国人都十分熟悉的神话。它说太阳在一个叫汤谷的地方沐浴,然后栖息在一棵叫扶桑的树上,等着金乌带着它们上天值日。每次只有当一个太阳从天上回来,另外一个太阳才会出门。而这个神话里描述的场景就出现在了三星堆最著名的一件文物——青铜神树上。这棵神树经过考古工作者复原,已基本展露了全貌。它高达四米,分三层,共有九个树枝,每一个枝头都有一只金乌神鸟栖息在树上。和山海经里描述的通天神树几乎一模一样。当我们今天站在三星堆博物馆,仰望这棵壮观的青铜神树时,我们当然知道太阳不是从这里被金乌驮上天空的,但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属于古蜀人的精神世界。这棵神树,加上在三星堆、金沙出土的各种青铜鸟,以及最著名的太阳神鸟金箔,它们不是孤立的、精美的工艺品,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属于古三星堆人对世界的看法。而文明的脚步也就是这样一步步从天真、浪漫一路走来,走到今天的科学、理性。

■纵目青铜是缺碘?

三星堆最著名的纵目青铜面具,因向外高高凸起的眼睛备受争议。甚至有人认为是因为四川盆地缺碘,导致甲亢流行,所以纵目是一种对古人病态的写实表达。这种让人哑然失笑的强行解释,实在是太不理解古三星堆人纵横恣肆的想象力,太不理解一个古文明对眼睛崇拜的独特表达和大胆诠释。《华阳国志》记载:“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山海经》记载:“西北海之外……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是烛龙。”其中,直目正乘也是纵目之意。从这些古籍记载中可以很明显看到,纵目是不同于普通人的存在,它出现在蜀王脸上、出现在更古老的时间大神烛龙脸上,它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神力,这是属于神的眼睛。而且,纵目最为突出的两个青铜面具都带有兽面风格,双耳招风,其中一个还有夔龙造型。这些都是古文明崇拜中比较典型的对神性的表达。除了纵目青铜面具之外,在三星堆、金沙遗址中,还出现了大量单独存在的眼形器,考古学家认为,这反映了古蜀文明中存在眼睛崇拜。再联系那些我们从小就十分熟悉的关于“千里眼”、“顺风耳”的神话传说,也许三星堆青铜面具上的夸张纵目就没那么难以理解了,它代表的是古三星堆人对神可极目天下的一种崇拜。

通过神话理解三星堆当然不一而足,更多的信息还有待考古发掘一一揭晓。曾经有专家赞誉三星堆出土的文物有“狞厉”之美,这个词非常精准地道出了三星堆文物的奇诡和不同寻常。我想,一方面是因为长江上游的古蜀文明独立发展,形成了和中原文明迥然不同的风格和个性,另外可能也是因为在远古崇拜中,神从来不是温和的,威严、冷酷可能更接近古人心目中神的形象。

几千年后的今天,这些“狞厉”的三星堆文物重见天日,被我们唱进歌里。一句“我怎么这么好看”,虽然是特属于现代人的轻松语感,但充满了对这个古老文明的喜悦和骄傲。因为我们今天能接纳更加丰富的好看,因为我们是从如此好看的神话和文明中一路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