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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直美:我笔下,日常生活处处皆有魔法闪现
来源:上海译文(微信公众号) | 莫莉  石黑直美  2021年09月18日08:07

2020年,英国新锐90后女青年作家石黑直美推出了她的首部短篇小说集《逃生路线》。

这部作品以独一无二的、多元风格的方式,将奇幻文风、细腻情感与精巧结构融合为一体,呈现在读者面前。

“石黑一雄独生女”的身份让石黑直美出道之初就收获了别样的关注。但很显然,没有人会在阅读她的作品时念叨这件事。真正的读者关注的是文字。

石黑直美也深知这一点。她想要用自己的小说向读者展现“文字的魔力”。

MA=莫莉·艾特肯

NI=石黑直美

翻译:吴洁静

 

本月,石黑直美出版了她的首部短篇小说集《逃生路线》。这部作品充满魔力,妙趣横生,令人心神荡漾。她的故事探讨想象力、心理陷阱和终极自由的主题,带有精怪色彩,但同时又扎根于现实。这种奇妙的混合,令我在阅读的过程中深深为之着迷。我有幸与石黑直美约在伦敦的一间气势恢宏的豪华咖啡馆见面,不过,那天我俩谁都没有穿得很正式。交谈中,我围绕着这本充满魔力的新书不停地提问,而她也耐心地顺着我,一一作答。

[英] 石黑直美 著

姚平 张北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MA:直美,你是怎么想到要写《逃生路线》这本小说集的?最早写的是其中的哪个故事?

NI:我最早写的是《平屋顶》。几年前,我完成初稿时正居住在伦敦的一幢公寓大楼里,那里有一个——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有一个平屋顶。写完这篇小说之后过了很久,我才开始想到要不要索性创作一部小说集。我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搬去了巴斯,在那里的一家小型独立书店工作(书店名叫“B先生”,如果你还没去过,那绝对值得来一场“朝圣之旅”)。自出生以来,我一直生活在伦敦。搬去巴斯之后,我感觉这座城市与大自然的亲密关系简直就像魔法一样。我家门口的风景好似从童话世界里直接搬过来的。比如“双绿隧道(Two Tunnels Greenway)”,那是两条被废弃的铁路隧道,位于美丽的山脚下,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自行车道和步道,它同时也是一座沉浸式的音乐艺术装置。当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与过去熟悉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环境里,感觉变成了我自己笔下的某个人物——生平第一次离开伦敦,投入到一个日常生活处处皆有魔法闪现的地方。就是这样一场经历,激发了我写一本短篇小说集的热情。

MA:书里有几个故事,比如《巫师》和《剪羊毛的季节》,是从孩子的眼睛看出去的。你是否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孩子的视角与众不同,更具有魔力?

NI:显然,孩子确实拥有完全与众不同的视角。我不能肯定这种视角是否更具有魔力……我只是觉得童年很有趣,值得一写。人们在童年时期,对自我的认知总在不断变化,在某些方面极度脆弱,极度依赖他人。基本上可以说是处在一个敞开心扉、随时接受变化的状态中。

另外,(显而易见)小孩动不动就会碰到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因此他们每天都会主动期待发现新事物——这种状态我也很喜欢。实际上,如果说想要《逃生路线》带来什么,我希望它能够让读者回忆起自己小时候曾经敞开心扉的那种感觉,回忆起自己小时候面对频繁的变化是如何做到习以为常的。小孩习惯于处处感到惊讶,在与新事物接触的过程中不断被改变——我希望我的这些故事能够把人们带回那段时光。

MA:整本小说集给人一种感觉:城市是枷锁,而乡村带来自由。这一点在《心病》和《加速!》两篇中尤为明显。你觉得为什么会给人这样一种强烈的感觉和讯号呢?

NI:是我在努力传递这种讯号。我从小生活在伦敦,对于四季流转很少有深切的感知。此外,尽管生态危机当前,但其实对于世界上到底还剩下多少物种,我也不了解。所以,像我这样的人,非常珍视那种讯号。二十多岁离开伦敦,参加一个接触大自然的速成班,我感觉自己就好像是从一种有毒的世界观里被解放出来,好像心中某个未知的部分被唤醒了。我对于整个世界的看法——包括对人类的生存方式——都因此发生了变化,变成了某种我希望是更真实、更健康、更博大的东西。我坚信乡村能够提供一种非常真实的自由——一种可以让我们看得更清晰的自由,我想是这样吧。我希望这种视角的变化能够在读者中引起共鸣。不要放弃质疑所有那些极端的城市生活模板所供奉的特权和价值,我坚信这对我们而言意义重大。归根结底,只有这样才能给我们带来真正的自由和幸福。

MA:虽然大自然能够提供自由,但它也桀骜不驯、难以捉摸。能请你详细讲一讲这本小说集里所包含的对自由的双重标准吗?

NI:有一种理解认为,自由就是无拘无束,没有义务,不做承诺,不亲近任何人。这种“自由”也往往不需要互帮互助的社交网络,不需要任何可能会把我们捆绑在社会中、使我们受他人关照的各种牵绊。在写这些故事的时候,我总想到乔恩·科莱考尔(John Krakauer)的《走进荒野》(Into the Wild)。这本书讲述了发生在克里斯多夫·麦克坎德莱斯身上的一段极具悲剧性的遭遇。在我看来,这是一则骇人听闻的讽刺故事:一个人切断所有牵绊,真正地走出生活的舒适区,努力寻找一种所谓的“纯净的”自由,但结果却掉入了另一个未曾预料到的陷阱。

在我的很多故事里,想要努力切断一切世俗牵绊的主人公,最后都逐渐消融了自我——私人生活和个人身份通过升华融入自然。这也是我对《走入荒野》的一种理解。那种寻找自由的方式,从逻辑角度来看,似乎可以总结为将自我认知转化为某种非自我的东西:某种大于任何个体,能够超越一切牵绊、精神创伤和情感义务的东西。那种自我消融——当然,与死亡仅一线之隔——本身可以称之为自由,但也是最具悲剧色彩的一种。所以,没错,从这方面来看,我在这本小说集里写自由时,确实是抱有双重标准的。

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也正因为这种双重标准,使得那些故事更发人自省,也更凄惨。请不要让我的摇摆不定扰乱了你的阅读!

MA:你的好几个故事中都出现了“鸟”这个象征物。你为什么特别喜欢这个意象?

NI:全世界的人类普遍认为“鸟”是一种能够用来代表“自由”和“逃离”的象征物。不过,我在这本书里写了大量的“鸟”还有个专门的原因,那就是:《平屋顶》是我写的第一个短篇,我是坐在我所居住的公寓的楼顶上写的,当时我就是被群鸟包围着的。我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在短暂的片刻里,我和群鸟共享一个空间,但群鸟观察城市的角度一定与我的人类视角截然不同。“鸟”可以飞越漫漫长途,对世界的见识几乎同等于人类。而且,它们自由地飞来飞去,不用像人类